我为地球打官司(下)

编者按:在中国,有一批人一直在默默地为公众利益而坚持和坚守。“自然之友”是中国成立最早的全国性民间环保组织,自2011年成功立下公益环保诉讼第一案起,至2018年底,“自然之友”已提起环境公益诉讼42起,成功立案34起。上期专栏,总干事张伯驹讲述了常州“毒地”案,让我们真切体会到中国社会的艰难演变,同时,推动进步的力量也在逐步发展壮大。


摘自:南都观察家

(接上文)十多年过去,“自然之友” 团队成长起来,和他们 “过招” 的企业、法院、立法机构也在成长。张伯驹津津乐道于它们的成长,往事历历在目:“十多年前,我们志愿者举报一个厂子污染,前脚举报,后脚厂子的保安、领导就来找我了,为什么?” 他很激动,声音上扬,迫不及待地自问自答,“那时连举报人的信息保密都保障不了!” 现在,举报者不但信息保密,还能获得奖赏,“这就是制度的改变,通过相关的法律法规,有机制化的保障,公众的行动空间就大了。”

不过,2006年刚入行的时候,张伯驹并没有意识到 “系统” 的重要性。和刚加入公益组织的大部分人一样,他被巨大的使命感笼罩。

最初几年,受难者常常出现在他梦中,他觉得自己的命运与他们紧密相连,他愤恨 “政府玩花招,企业拼命想污染”。初出茅庐的张伯驹将自己比作一匹 “骁勇善战” 的 “野狗”,去抗议、去调研、去谈判,一派他出去,就 “咔咔咔给它搞定”,他伸出手来,做出向前冲的姿态。那是他最热血沸腾的几年——废寝忘食,就算忙到过劳大病,也想为受害者打赢每一场战役。

直到2011年前后,张伯驹参与推动解决了几处垃圾焚烧发电厂问题,迫使他们停建、搬迁远离居民区。但很快,一项新政打碎了他的自我沉醉。

张伯驹在长白山望天鹅瀑布下

 

第二年春天,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发布《可再生能源电价附加补助资金管理暂行办法》,大幅上调了垃圾焚烧发电项目的上网电量补助标准。利益空间一旦上升,市场资本便纷纷涌入。

张伯驹开始醒悟,要发挥更大力量,就要进入法律体系。在2015年之前,“自然之友” 并没有资格介入系统。那时,在环境公益诉讼上,社会组织是 “黑户”,没有法律承认的“诉讼主体资格”。“自然之友” 创会会长梁从诫(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与林徽因之子)于2005年就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政治协商会议上倡议建立环境公益诉讼制度。两年后,江苏、贵州、云南才相继出现 “环保法庭”。

2015年的福建南平生态破坏案,再次成为 “自然之友” 发起的标志性一案。

南平案于2015年1月立案,是新《环保法》实施后环境公益诉讼第一案。但在张伯驹眼中,更重要的是,南平案在新《环保法》下司法解释制定过程中,成为 “尺子”,影响了 “诉讼主体” 相关条款及其适用范围的制定。

2015年1月6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审理环境民事公益诉讼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司法解释》)。那天,张伯驹与同事挤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观看直播。南平案被提及两次,成为了全国法律系统都要学习的典型案例。

这使张伯驹相信,在《司法解释》的最后博弈中,南平案是关键变量。过去,社会组织和司法系统很少有交集,南平案法庭上,“自然之友” 不得不用一个多小时来证明自己 “有起诉资格”。现在,多次立案、胜诉的经验,加上《司法解释》的保障,“自然之友” 几乎不再需要花时间证明这一点了。

例子不胜枚举,“验伤” 继续进行。他们曾为保护北京一块无名湿地而发现湿地名录的缺失,打算为更多小湿地命名,帮助它们进入名录。

在野外为云南绿孔雀保护案取证

 

又比如,在全国首例野生动物保护预防性环境民事公益诉讼案 “云南绿孔雀案” 中,他们发现,在北美可用于证明 “未成之灾” 的建模形式和机构,国内十分缺乏,这使得起诉带有预防性的生态案件困难巨大。

对多数社会组织而言,环境公益诉讼是耗费时间、投入成本高的一战。新《环保法》实施至今,由社会组织提起的环保诉讼数量并未明显增加。2015年一共53起,2016年,这一数字是68。2017年,数量还有所下降。

但 “自然之友” 不打算一味独闯,而是扶持更多社会组织一起行动,“法治对于未来中国的环境保护是必不可少的基础,即使’自然之友’自己不能诉了,我们也必须保留社会组织发展公益诉讼业务的能力”,张伯驹很笃定。

张伯驹并非没有动摇过。2012年,他进入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行政学系,攻读 “大中华地区的政府与政治社会科学” 硕士,此后留任研究助理。

在去香港读书前,张伯驹觉得现实如同一口大黑箱,好山好水进去,出来的却是污浊的水、土地和空气。在他与企业、政府深度打交道后,他发现 “坏人” 都是被构想出来的,“没几个是坏到让我想打他的,但为什么最后做出的决策,是这样不利于环境公共利益的?” 他更迫切地想知道黑箱子里到底有什么。

如今,他不再是旁观者,他挑起 “自然之友” 总干事的重担,进入黑箱子,成为了博弈的一方,与不同力量角力。

他也有他的惊奇时刻——那些属于黑夜的行走。仿佛回到长白山原始森林的夏夜,大片红松阔叶林遮住了天空,他沿废弃栈道独自往里走。刚开始,他能看见路,听见周围村庄、公路的声音。渐渐地,风声、人声渐远,周围的蚊子声与黑暗一同笼罩他,他继续走。这段路,张伯驹走过多遍。第一次走了不到50米,第二次60米,第三次100米,现在,他能走300米。每次都“屁滚尿流”地跑出来,但下一次还是要去。

那是真实的自然,带给他真实的恐惧与敬畏,留在心底,不断与各种动力叠加,成为他内心的力量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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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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